思想的绅士：皮特•伯格印象

 
 
作者：魏德东

　　1月25日至2月1日，我参加了由波士顿大学文化、宗教与世界事务研究所举办的“宗教与现代性”研讨班。倍感荣幸的是，81高龄的皮特•伯格教授不仅在第一天做了“宗教与现代性”的演讲，更从头至尾地主持了这项活动。我们也就有了难以置信的机会，在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亲近伯格教授，耳濡目染，耳提面命。
　　皮特•伯格教授是二战以后最重要的宗教社会学家。他生于奥地利的维也纳，二战后移民美国，现任波士顿大学社会学与神学名誉教授。在近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伯格教授出版了40多种著作。他所创立或提倡的社会实在、世俗化、多元化、现代性等概念，对于当代的社会学与宗教研究，有着深远的影响。
　　不过，真正为皮特•伯格赢得历史地位的，应该说是他的世俗化理论。1967年，他出版了名著《神圣的帏幕》，该书一方面从元理论的高度，探讨了社会实在以及宗教的含义，同时从实证材料出发，对宗教与现代化的关系作出了概括。他的核心论点是：现代化必然导致宗教市场的多元化，而宗教的多元化将会瓦解稳定的宗教信仰，进而导致宗教的衰亡，这构成了世俗化理论的基石。

　　世俗化理论的经验支撑是二战以后的欧洲宗教状况。直到今天，欧洲仍然被大多数学者看作是宗教衰微而世俗化盛行的地方。然而，历史发展和伯格开了一个玩笑，首先是当代的美国宗教。今天的美国既是世界上最现代化的国家，又是最宗教化的国家，宗教的多元并没有导致美国宗教的衰微，反而造成了繁荣。此外，穆斯林地区，东亚地区，以及一些社会主义国家，宗教也并未与现代化此消彼长，而是齐头并进。伯格以及世俗化理论承受着历史发展的置疑。

　　1997年，皮特•伯格在回答记者提问的时候，做了这样的回答：60年代我们关于宗教世俗化的论述，尽管有一些道理，但是错误的。今天这个世界不是世俗化的，而是非常宗教的。

　　但凡见过皮特•伯格教授的人，无不惊叹于他的优雅。虽然在美国生活了大半生，但他那睿智而温和的眼神，挺拔的腰板，温馨悦耳的软语，以及含蓄而调皮的微笑，都无不使人想起古典的欧洲绅士，想起维也纳的流风余韵。

　　然而，当晚年的皮特•伯格以对历史的尊重和无比开放的心态对自己的理论作出公开认错及修正的时候，人们所更为敬佩的，毫无疑问是他灵魂的风度。他是一个真正为追求真理而生活的学者，在实证材料面前，伯格体现了学者应有而实际上罕见的谦卑。他是思想的绅士。

　　许多伯格的粉丝难以接受他的转向。有人因此将他的思想分为两个阶段，即“早期的伯格”和“晚期的伯格”，认为两者是互相矛盾的，而且早期的伯格更加合理，就象早期的卡尔•马克思一样。在波士顿大学的研讨班上，也有中国学者对伯格说，世俗化理论也不完全是错误的；的确，就当代中国宗教的发展而言，世俗化理论所描述的某些过程，如宗教组织的科层化，宗教产品的大众化，宗教市场的多元化，等等，都在一一呈现。
　　2001年，《皮特•伯格与宗教研究》论文集出版。学者们在书中不仅表达了对伯格教授的敬重，更有直率的批评。伯格写了一篇附录对所有的文章予以回应，他再次说：

　　“如果要我回顾早期的工作，我想说我对世俗化的理解是错误的，但对多元化的理解是正确的。 我误解了这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多元化并不一定必然导致世俗化。 •••多元化会影响宗教信仰的方式，但不必然地决定信仰的内容。”

　　皮特•伯格教授对中国宗教一直怀有很深的兴趣。今年5月，他，以及中国学者的一个长久遗憾将永远消失：皮特•伯格教授将第一次访问中国大陆。28日，他将在中国人民大学做公开演讲，我们期待着在中国语境下与这位历史人物的宗教对话。